咸阳宫清晨
始皇三十四年，四月初一。
咸阳宫沐浴在清晨的霞光中。昨夜一场春雨洗去了连日的燥热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宫人们早早起身，洒扫庭除，焚香备膳，一切井然有序。
但这份平静之下，暗流涌动。
自三日前的宫廷大宴之后，整个咸阳城都在议论那场争论——淳于越的“师古”，李斯的“焚书”，还有扶苏公子那番出人意料的谏言。街头巷尾，酒肆茶寮，到处有人在窃窃私语：
“听说陛下要焚尽天下诗书……”
“那咱们家藏的《诗经》怎么办？”
“公子扶苏不是说要收书编修吗？也不知陛下听谁的……”
“要是听公子扶苏的就好了，哪怕是收书也比焚书好啊，尤其是修书那可是大功绩啊，陛下难道不心动吗？”
这些议论，李承乾听不见。他正坐在书案前，对着面前那堆竹简发呆。
案上摊着一卷《商君书》，是昨夜他特意翻出来的。书页已经泛黄，竹简上的秦篆工整有力，一看就是官藏善本。他随手翻到《更法》篇，上面写着：
“三代不同礼而王，五霸不同法而霸。故知者作法，而愚者制焉；贤者更礼，而不肖者拘焉。”
李承乾轻轻念出声来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商鞅这话，说得何其痛快！愚者被制度束缚，智者创造制度——这不正是他想要对秦始皇说的话吗？
可问题是，怎么让那位千古一帝听进去？
他放下竹简，揉了揉眉心。三天了，自宴后到现在，始皇一直没有召见任何人，连李斯都被挡在章台宫外。听内侍说，陛下这几天一直在翻看典籍，有时整夜不眠。
是在思量，还是在犹豫？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韩谈的声音在帘外响起：“公子，蒙毅大人求见。”
李承乾微微一怔，随即起身：“请。”
蒙毅大步走进来，面色严肃。他是蒙恬的弟弟，在朝中担任上卿，是始皇最信任的近臣之一。此刻他一身玄色官服，腰佩长剑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公子。”蒙毅行礼，开门见山，“陛下召见。”
李承乾心头一跳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蒙毅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丝复杂，“陛下说，让公子单独觐见。只带一个人。”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，点点头：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，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——那是他连夜写好的《收书策》，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设想。他本想等时机成熟再呈上去，如今看来，时机到了。
章台宫中，静得落针可闻。
秦始皇端坐在御案前，面前摊着几卷竹简。他的目光落在一卷《尚书》上，那是博士官署刚刚送来的官藏善本。简册已经陈旧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可见被人翻阅过无数次。
“陛下。”蒙毅的声音在殿外响起，“扶苏公子到了。”
始皇抬起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承乾趋步而入，跪地行礼：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始皇没有让他平身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幽深如古潭，看不出喜怒。李承乾跪在那里，额头触地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从自己头顶扫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