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三十四年,三月的最后一天。
天还未亮透,咸阳宫便已苏醒。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片巍峨的宫殿群,黑瓦重檐在雾中若隐若现,宛若天宫。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各殿之间,洒扫、焚香、备膳——今日是宫中大宴,始皇帝和两位公子都要参宴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李承乾醒得很早。
不,应该说是根本没怎么睡。
他在榻上辗转了大半夜,满脑子都是今日即将发生的那场争论——淳于越谏言、李斯驳斥、焚书令出台。这是历史的转折点,也是他来到秦朝后的第一场大考。
“师古……师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盯着头顶的房梁,“扶苏那傻小子,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估计还在想着怎么替儒生求情,阻拦父皇焚书吧?可你爹要的不是求情,是……”
是能扛事的。
他翻身坐起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那股寒意让他愈发清醒。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清晨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,咸阳宫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传膳。”他朝外吩咐了一声。
内侍们鱼贯而入,捧着漆盘、铜鼎、陶簋。秦宫的膳食比唐朝简朴得多——至少比贞观年间东宫的膳食简朴。主食是粟米饭,配菜有炙肉、菹菜、豆酱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羹。
李承乾坐下来,慢慢吃着。他的动作很稳,看不出半点紧张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——
淳于越是齐地的儒生,背后是齐鲁儒生集团。这批人在始皇二十八年封禅泰山时就闹过笑话,因为对封禅礼仪争执不下,被始皇鄙弃。如今他们借着大宴的机会再次发难,表面上是争分封与郡县,实际上是争儒家的政治地位。
李斯呢?这位丞相是荀卿的弟子,学的是“帝王之术”,骨子里却是法家的底子。他会激烈驳斥淳于越,然后提出焚书——这是法家一贯的主张,商鞅当年就“燔《诗》《书》而明法令”。
而秦始皇……
李承乾放下筷子,陷入沉思。
根据扶苏的记忆,始皇此刻的心情很复杂。他刚刚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,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,但六国遗民的反抗从未停止,各地时不时就有骚动。他需要巩固统治,需要统一思想,而且不怕落下暴君的骂名。
“所以他把球踢给群臣讨论。”李承乾自言自语,“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是他想让别人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内侍在帘外禀报:“公子,时辰不早了,该更衣赴宴了。”
李承乾起身,任由宫人们为他穿戴——玄色的深衣,腰系玉带,头戴玉冠,佩上那柄青铜长剑。镜鉴中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:年轻,挺拔,眉眼间透着几分儒雅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他对着镜中那张属于扶苏的脸,无声地勾了勾嘴角。
“走吧。”